這家位於鬧市的咖啡館有個金字招牌《Antico Caffe Greco》，位於水管街尾（意大利文是Via Condotti），距西班牙廣場十來米遠。整條街被名品店佔據。我正準備推門進去，那一瞬間，腦中閃過一陣莫名的想法：在我進去之前，咖啡館裡不知道已經發生過多少的故事，我將看到的是精彩故事刻蝕的痕跡，還是灰飛湮滅殘留的塵埃？
昔日的精神城堡
話說希臘咖啡館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咖啡館之一，那麼它究竟有多古老？在離咖啡館三個街區外的盧奇納的聖羅倫佐教堂裡，某位好事者曾找到了一份 1760年的文件，其中記載著這間咖啡館的主人是一位名為尼古拉·德拉·瑪達雷納（Nicola della Maddalena）的希臘人。這是咖啡館名稱的來源依據。
最初，這裡只是能擺兩張木桌的小酒館，至於煮咖啡，其實只是老闆某天即興的主意，但沒想到這種「苦湯」備受歡迎，於是列進了酒水單。有一次，店主去威尼斯看到那裡的咖啡館火爆，回羅馬後，立即租下隔壁房間，將原來貓耳洞似的昏暗酒館改成當時全城最大的咖啡館，就連修建新天鵝城堡的「巴伐利亞瘋國王 」路德維希，也曾帶著寵臣慕名造訪。
直到今天，1760這一年仍被視為希臘咖啡館的創始年，印在咖啡館的Logo上面。
19世紀是希臘咖啡館的鼎盛時期。德國人可能是這家咖啡館的最大主顧。德國作家海因澤（Johann Heinse）甚至建議將咖啡館的名稱改為「日爾曼咖啡館」──這裡面隱約暴露出日爾曼人的個性。
造訪希臘咖啡館的客人中文藝界人士算是最多的，作家、畫家、音樂家等如過江之鯽。名人作家之中有德國的哥德、法國的斯丹達爾、意大利的鄧南遮、俄國的果戈里、英國的拜倫、美國的馬克吐溫、丹麥的安徒生、波蘭的密茲凱維奇等等，不容一一細數，幾乎囊括了歐洲大部分地區。這些人在此討論文學藝術或密謀革命，落魄一點的則尋求出頭的機會。希臘咖啡館可以說是當時歐陸最引人注目的咖啡館之一。
德國詩人莫利茲為泡希臘咖啡館，乾脆住在隔壁旅館。他在書裡記述：「這裡的陌生人完全被一股強烈的社交氛圍所籠罩，所有人都被一種社交慾望綁縛在一起。他們試圖利用在這裡停留的每分每秒，試圖讓自己變得更加完美，試圖提高自己的藝術才能與造詣……」
在19世紀，這裡是德國文學藝術的精神城堡，假若一個德國人去了羅馬而去看過希臘咖啡館的黎明曙光，那他必須再活一次。
畫家帕西尼（Ludwig Passini）於1852年曾經作過一幅水彩畫，將希臘咖啡館當時的情景描繪得栩栩如生。此幅畫被咖啡館拿來作為摺頁DM的封面，與現今比對之下，實體建築裝潢雖大同小異，但咖啡館的精神恐怕早已褪色。
水管街上的觀光客
推開了咖啡館厚重的門扉，咖啡館的建築結構與裝潢都很古意。屋內總共有三廳兩弄，拱圈下擺飾古典風格的風景畫、大理石桌面與紅絲絨的坐椅，讓人覺得穩重靜謐。進門後第一廳作為待客室，右手邊是咖啡吧台，供外帶或站客使用；左手邊是陳列各式甜點的玻璃櫃；中間面對大門則坐一位收銀員，古老的收銀機叮噹作響。第二、三廳的格局與前廳相仿，只是全擺置桌椅，不大，約莫各有六、七桌。再往裡頭走分成兩路鑽到底，是兩條狹隘的廊道，被稱為「公車 」（Omnibus），同樣是擺滿桌椅。我還是決定退回第二廳坐下，空間比較舒服些。
我四下張望。客人有哪些呢？看起來不像是文藝薈萃的個性人物，取而代之的是提著大包小包購物袋的觀光客。
水管街是一條名店街，約百米長的街道充滿世界各國的名品，所以帶來的遊客不少會往希臘咖啡館一坐。街上的寶格麗（Bvlgari）、菲拉格慕（Ferragamo）、古奇（Gucci）、路易·威登（Luise Vuitton）、普拉達（Prada）……這些品牌已經將希臘咖啡館的昔日輝煌遮蓋住，而咖啡館也甘之如飴，要知道，這些觀光客口袋裡掏出的小費，比文藝之流或是革命分子要慷慨得多。
擁擠的小街有數家店門口排了長龍隊伍，這些人腿站酸了，待會一定會進希臘咖啡館來坐坐吧，他們只是把這里當做一個歇腳處。
我耐心享用完卡布其諾與提拉米蘇。咖啡的昂貴價格充分符合這條名店街的消費層次，無所謂，但嘗起來卻沒有多好喝，甜點也不是想像中的美味。這是怎麼了？環境變了，食物也不爭氣？不是的，只是我自己的心情沒有跟上這裡的氣氛吧！
一眨眼，我倒是成了附庸風雅的化外之民。
